子昭的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玉台階上，十二對青銅鴞尊的眼眶裡跳着幽藍火焰。夜風裹挾着腥氣掠過祭壇，抬頭向懸浮在祭壇上方的玄鳥圖騰——那三丈長的玄翎羽正在褪去澤。

“大巫祝，甲又現凶兆。”年巫覡捧着灼裂的卜骨跪在階下，甲裂紋形似殷墟出土的青銅鉞刃。子昭的指尖拂過腰間玉琮，冰涼的讓想起三日前與幽冥當鋪的相遇。那座黑玉屏風突然出現在玄鳥翎羽下方，青銅紋路中滲出墨霧氣，在月下凝結甲骨文字：“典玄鳥翎羽，可知天命。”

祭壇下的朝歌城傳來陣陣哀嚎，周人的戰鼓聲已近孟津。子昭解開腰間綴滿玉蟬的絛，玄祭服順着肩頭落。當玉琮屏風的剎那，二十八星宿在夜空扭曲漩渦，青銅柱上的甲骨文突然開始倒流。

“你要典當的，可是殷商六百年的氣運？”屏風裡出一隻纏滿帛書的手，指節上戴着夏後氏龍紋玉韘。子昭看着自己掌紋中滲出的珠在屏風表面勾勒出契約，突然想起師尊臨終前的警告：玄鳥泣之日，便是神諭斷絕之時。

屏風上的墨跡突然暴起，化作鎖鏈纏住懸浮的玄鳥翎羽。子昭聽見九天之上傳來悲鳴，翎羽上的金紋如同活過來的蝌蚪文，掙扎着想要逃離契約的束縛。當最後一點金芒沒屏風，眼前的星空突然裂開萬千壑——牧野原野上流漂杵，摘星樓在雷火中坍塌，帝辛的佩劍湛盧在鹿台廢墟之上......

“這便是你想要的預言？”屏風裡的聲音帶着青銅的嘶啞。子昭踉蹌後退，發現自己的鬢髮已霜雪。祭壇下的巫覡們突然發出驚呼，抬頭去，玄鳥翎羽正在空中寸寸崩解，化作漫天黑雪。

朝歌城方向傳來沉重的腳步聲，九旒冕的玉藻撞擊聲穿夜霧。子昭將甲藏袖中時，帝辛的佩劍已經抵住的咽。王袍上沾染着酒池的腥氣，這位曾經天鞭地的君王眼中布滿：“孤要你起卦，周人的軍隊現在何？”

子昭的視線穿過王劍的寒芒，看見帝辛後飄着無數冤魂。那些被剜心的奴隸、炮烙的諸侯、蠆盆中的宮人，此刻都懸浮在契約的黑霧裡對獰笑。握袖中的玉柄青銅刀，突然明白師尊為何要在傳授祝由時剜去雙眼——預見天命者，終將被天命反噬。

“明日辰時，周軍會從西北方......”話未說完，子昭的鼻腔突然湧出黑。帝辛的瞳孔猛地收，他看見巫的皮下浮現出麻麻的甲骨文，那些契約文字正順着脈侵蝕的五臟六腑。

當衛兵將子昭拖下祭壇時，最後了一眼星空。紫微垣中的帝星已然黯淡，而屏風上的二十八宿正組新的星圖。在徹底失去意識前，聽到當鋪掌柜的嘆息穿三千年時空：“第一個典當天命的人，終將為天命本。”